二十四史晋书资治通鉴我的字典
《晋书》唐·房玄龄等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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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九十八 列传六十八 王敦(沈充) 桓温(孟嘉)

王敦传

  王敦字处仲,是司徒王导的堂兄。他父亲王基,官至治书侍御史。王敦年少时生有一双奇眼,娶晋武帝的女儿襄城公主为妻,授官为驸马都尉和太子舍人。当时王恺、石崇以攀比豪奢为荣。一次,王恺设置酒席,王敦、王导都在坐,有个艺妓吹竹笛,稍稍走调,王恺便将其殴打致死,满座宾客动容,唯独王敦神色如故。又一天,他再次造访王恺,王恺让美人行酒,客人如果饮酒不尽,就杀死美人。酒行到王敦、王导面前,王敦故意不拿酒杯,美人悲伤恐惧,面容失色,可王敦依旧若无其事。王导平素不饮酒,但担心美人因此遭罪,便勉强饮干一杯。王导回家以后,叹息说:“处仲如果身当要职,而又心怀残忍,是不会有善终的。”洗马潘滔看了王敦的双眼后说:“处仲已露出蜂目,但豺狼的声音还未发出,如果不吃人,也终会被别人所吃。”太子被贬迁许昌时,诏令东宫属官不得相送。王敦同洗马江统、潘滔,舍人杜蕤、鲁瑶等,不顾禁令,在路旁流泪遥拜,受到当时议论者的称赞。不久,又升为给事黄门侍郎。

  赵王司马伦篡位时,王敦的叔父王彦是兖州的刺史,司马伦命令王敦前去慰劳王彦部众。正巧碰上诸王兴起义兵,王彦也接到了齐王司马礒的檄文。但因害怕司马伦的兵力强大,一时不敢响应。王敦劝导王彦起兵响应诸王,结果王彦因此建立功勋。晋惠帝反正,王敦被升迁为散骑常侍、左卫将军、大鸿胪、侍中,出任广武将军、青州刺史。

  永嘉初年(307),王敦被征召为中书监。当时天下大乱,王敦把随公主过来的百余婢女全部配给将士,把金银宝物散给众人,单车回到洛阳。东海王司马越从荥阳来朝拜,王敦对他的亲信说:“如今天下大权集于太傅一身,可是选拔人才、上表奏章,尚书还是沿用旧裁决,现在太傅来到,必定会进行诛罚。”不久,司马越便逮捕并杀掉了中书令缪播等十余人。司马越让王敦担任扬州刺史,潘滔劝谏说:“如今把处仲放任到都城之外,使他肆意发展豪纵之心,这是自招灾祸。”司马越没有听从。

  以后又征拜王敦为尚书,没有就职。晋元帝诏他作安东军谘祭酒。恰巧碰上扬州刺史刘陶死了,惠帝又授王敦为扬州刺史,加封广武将军。不久,又晋升为左将军、都督征讨诸军事、假节。元帝初镇江东,威名未振,王敦与堂弟王导等同心拥戴,促成中兴事业。时人评价说:“王与马,共天下。”不久,又与甘卓等讨伐江州刺史华轶,并斩杀了他。

  蜀地贼寇杜弢作乱,荆州刺史周顗败退逃走。王敦派遣武昌太守陶侃、豫章太守周访等讨伐杜韬,自己进驻豫章,作各军的后援。陶侃大破杜弢,王敦便上表提拔陶侃作荆州刺史。不久,陶侃又被杜弢部将杜曾打败,王敦因为处理指挥失误,便自贬为广武将军,元帝不许。陶侃消灭杜弢,王敦因为是元帅,晋升为镇东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,加封都督江、扬、荆、湘、交广六州诸军事、江州刺史,封为汉安侯。从此,王敦开始自己选拔设置官吏,兼统州郡。不久,杜弢部将杜弘南逃广州,请求讨伐桂林乱贼将功折罪,王敦答应了他。陶侃进行阻击,杜弘无法前进,于是便投降零陵太守尹奉,尹奉将他送给王敦,王敦让他作将,不久便受到宠信。南康人何钦占据险固之地,聚众数千人,王敦加封他四品将军,从此,王敦专权的迹象逐渐彰明了。

  建武初年(317),王敦又升迁为征南大将军,仍保留开府仪同三司的官职。东晋新朝初建,又拜侍中、大将军、江州牧。他派遣部将朱轨、赵诱讨伐杜曾,被杜曾斩杀,王敦又自贬,免除侍中,并辞去江州牧一职。不久,又加封为荆州牧,王敦上疏说:

  “从前汉高祖以神武革命,开创帝业。文帝以贤慈继承在后,继承洪业,倡导清静无为,业绩可比于西周成王康王。贾谊作文章叹息,以为天下在倒悬之中,虽言有褒贬抑扬,但不失事体。今圣朝初建,百业待振,过去段匹石单派使者请求向朝廷报效忠节,还没有功劳,便把一州土地交给他。现今,靳明等为国雪耻,要除掉大逆,这类志向,都是想附翼圣朝,鹏程远举。虽然功大应该得到奖掖,但也应该有所限制,以防微杜渐,一开始就要慎之又慎。假如中途愿望不能实现,就滋生事端,这都不是忠义之士,而是要博取一朝的恩荣。天下逐渐兴起弊端,根源就在这里。春秋时代,天子微弱,诸侯奢侈,晋文公想推崇周室,以至于有求隧之请;周襄王以礼相让,闻义而服,自此诸侯没有人敢超越制度。臣以为当前大敌未灭,为了暂时应急,朝廷便增置诸多嘉奖,封官晋爵多有重叠。现在从臣以下,应该都废除,一则断绝群小矜功自恃的奢望,再则平伏夷狄多欲之心。若再三拖延,顺合适应小人的心愿,便会使奸妄小人生出异心,群臣之间互相埋怨,指责朝廷,谗谀之言蜂起,臣可以推断,到时陛下就难以纠正了,这是安危的关键,普天下的心愿。

  “臣门户特受恩荣,备兼重权,赐恩偏重,超过公族。这种情形,就是一般士民也认为不可,我岂独能安心处之。假如我们一家耽误了陛下,国家倾覆便会随之而来,到时就是焚身剖心,陛下又哪里来得及追悔呢?希望陛下体察我的忠心,借此机会,减少我的官爵,授予贤俊之人,使有识人士稍得安慰,以便于各尽所能,这样人人都会受到鼓励。州牧之号,实不敢当,连同侍中貂蝉一并奉回。同时,我建议朝廷并官减职,以此堵塞小人的非分之想。”

  元帝诏令不许。王敦再次坚辞州牧。元帝听任他做刺史。

  当时刘隗当权,对王氏家族很疏淡,王导等人很不平。王敦上书言志(疏文略),奏表到了朝廷,王导封好后还给王敦,王敦又派人呈上奏表。

  起初,王敦刻意进取,崇尚清谈,口不言财色。既素有重名,又在江左建立大功,便专擅地方军政大权,手握重兵,从官都已显贵,威权无人可比。于是便想在朝廷专权,有了篡逆之心。元帝对他又怕又恨,便将刘隗、刁协引为心腹。王敦更加不平,从此双方的猜疑产生了。每次喝酒以后,就吟诵魏武帝曹操的乐府歌:“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。烈士暮年,壮心不已。”用玉如意敲打唾壶为节拍,壶边被敲得尽是缺口。后来湘州刺史甘卓被迁到梁州,王敦想让从事中郎陈颁代替甘卓,元帝不答应,更让谯王司马承镇湘州。王敦又上表陈述古今忠臣总被君王怀疑,而苍蝇般的小人在中间挑拨是非,他想以此感动元帝,元帝却更加忌讳他。不久,元帝为王敦加羽葆鼓吹,官府中增加从事中郎、掾属、舍人各二人。元帝命刘隗为镇北将军,戴若思为征西将军,征调扬州奴为兵,打着外讨胡人的旗号,实际上是防御王敦。

  永昌元年(322),王敦率军向京师进发,以诛刘隗为名,上疏说:

  “刘隗以前在门下任职,奸佞谄媚,谄陷忠良,迷惑圣上耳目,以至身居要职宠位,扰乱常规纲纪,肆意作威作福,使有志之士不敢开口。大兴劳役,骚扰百姓;向外假口征讨胡人,对内大肆培植亲信;超越制度,以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为参军,这是魏晋以来,还未有过的事情,倾尽国库资藏,损公肥私;赋税不均,百姓嗟怨,私免良人家奴,散布个人恩惠,大田本可充国家仓库,现在被他割配,充实了刘隗军。我从前请求迎接诸将妻子儿子,圣恩听许,可刘隗拒绝,使三军将士莫不怨愤。再者徐州流民辛苦多年,家计始立,刘隗全部驱逐他们,从中获利,充实私人库府。当陛下创业之初,士人投靠王官,本因国家有非常之喜庆愿蒙荣恩,而刘隗按旧名册让他们充征役。流民客户,经年历代,或灭亡死绝,或用钱自赎,或被放逐,或是父母时的事与本人无涉,而罪名却加到了主人头上,百姓哀愤,怨声盈路。他想北渡降敌,打着远离朝廷的旗号,事实上他密知国家机要,驻军险要之地,升迁属官,随心所欲,奸诈贪婪,无与伦比,就是魏无忌、太宰喜否、弘恭、石显,也不能与之相比,因而,远近愤慨,人民失望。

  “臣充国家宰辅之位,与国家共存亡,诚然缺乏陈平、周勃式的济世方略,可是自己不顾鲁钝,志在保存社稷,哪能坐视成败,使圣上蒙受损失呢?事不得已,今才进军京师,共同讨伐奸孽,希望陛下细察明究,速斩刘隗首级,那么就是众望所归,皇业复兴有望了。刘隗的首级早上挂出,诸军晚上退兵。从前商朝太甲不遵守商汤王的制度,险些被颠覆,幸好采纳了伊尹的方略,殷商才又复兴。汉武帝雄才大略,也被江充的谗佞邪说迷惑过,以至父子相残,流血染红土地,但最终却能醒悟,不失大纲。今日之事,有过于此,希望陛下三思,听取正确的意见,这样,便能使四海安泰,社稷永固。”

  又说:

  “陛下从前镇守扬州,虚心下士,选贤任能,宽厚得众,所以君子尽心,小人尽力。再加之我才微质陋,但却能竭忠尽智,奉献谋略,因此远近望风而归,有识之士竭诚效力,王业也由此兴盛,新朝得以兴建,四海人民都翘首盼望天下太平。

  “自从陛下宠信刘隗以来,刑罚失度,街谈巷议,都说国家像东吴将要灭亡的时候。听到这些话让人惶恐迷惑,精魂飞散,不觉胸臆摧破,泣血横流。陛下应当为保全祖宗基业、保存国家神器着想,细察我前后的上奏疏文,怎么会抛弃忽视忠言,而去相信奸邪呢,如此,谁不痛心呢!希望陛下拿出奏表,征询朝臣的意见。危机已著,应早作决断,这样也好让各路兵马早还,不致虚扰京都。”

  王敦的同党吴兴人沈充起兵响应王敦。王敦到芜湖,又上表陈述刁协的罪状。元帝大怒,下诏书说:“王敦凭恃宠信,竟猖狂叛逆,如今我好比太甲,行将被他幽闭。是可忍,孰不可忍也!现在我亲率六军,讨伐叛逆,有杀死王敦的,封五千户侯。”召集戴若思、刘隗会师京都。王敦哥哥王含当时作光禄勋,叛逃投奔王敦。

  王敦到达石头城,想进攻刘隗,他的部将杜弘说:“刘隗的敢死队众多,不容易攻克,不如先进攻石头城。周札刻薄少恩,兵士不为他效命,进攻他必胜。周札败了,刘隗就会逃走。”王敦采纳了这个意见。周札果然大开城门接纳杜弘。其他将领同王敦交战,王师被打败。进了石头城以后,王敦拥持大军不朝见皇帝,却放纵士兵在城内外劫掠。各级朝官逃散,只有两个侍中伺奉皇帝。元帝脱去战袍,穿上朝服,回头对王敦说:“想得到我的地位只消早说,我可以一个人回到琅王牙,何至于将百姓害得如此困苦!”王敦收捕了周顗、戴若思,并杀害了他们。元帝只得让王敦作丞相、江州牧,晋爵武昌郡公,封邑万户,并让太常荀崧到王敦那里拜官,又加羽葆鼓吹,王敦假意辞让不受。王敦回军武昌,多害忠良,宠树亲戚,让他哥哥王含做卫将军、都督沔南军事、总领南蛮校尉、荆州刺史,让义阳太守任愔都督河北诸军事、南中郎将,自己则亲自都督宁、益二州。

  元帝死,明帝太宁元年(323),王敦暗示朝廷征召自己,明帝便亲手写诏书召他,诏文在《明帝纪》。又使兼太常应詹拜授王敦黄钺,班剑武士二十人,奏事不提自己名字,入朝不趋走,带剑穿履上殿。王敦移镇姑孰,明帝派侍中阮孚赏牛酒犒劳,王敦称病不见,派主簿受诏。明帝又以王导作司徒,王敦则自命为扬州牧。

  王敦得志之后,暴烈傲慢越加厉害,四方的朝贡多入自己府库存放,将相和地方州牧的任命全都出于他一门之中,迁徙王含为征东将军,都督扬州、江西诸军事,堂弟王舒为荆州牧,王彬为江州牧,王邃为徐州牧。王含字处弘,凶顽刚暴,为时人不齿,只因王敦器重,所以屡升要职。王敦以沈充、钱凤为谋主,诸葛瑶、邓岳、周抚、李恒、谢雍为爪牙。沈充等人都凶险骄恣,助纣为虐,自相残杀,又大举营造府第,侵夺别人田宅,发掘古墓,劫掠行旅商人,离散百姓,举国都知道他们的恶行。王敦的从弟豫章太守王棱,日夜进谏,言辞恳切,惹恼了王敦,便被暗杀了。王敦无子,收养了王含的儿子王应,等到王敦病重,便拜王应为武卫将军作自己的副手。钱凤对王敦说:“倘若命有不测,应该把后事交给王应。”王敦说:“这是非常之事,哪里是常人能担负的!况且王应年少,哪能担得起大事呢?我死之后,不如放兵散伙,归附朝廷,借此保全门户,这才是上计。退回武昌,保持朝贡,收兵自守,这是中计。乘我不在,率领全军进攻都城,万一侥幸成功,这是下计。”钱凤对他的同党说:“主公的下计乃是上策。”于是同沈充谋划商定,等王敦死后发难。

  王敦猜忌周札,便将他全族诛灭。常从督冉曾、公乘雄等是明帝的心腹,王敦又杀害了他们。因为从前的卫士还多,便命令削减三分之二。王敦病情加重,诏使侍中陈晷、散骑常侍虞马斐问疾。当时明帝正要讨伐王敦,微服来到芜湖,观察王敦的营垒,又多次派遣大臣问候他的起居情形。同时升迁王含为骠骑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,王含的儿子王瑜为散骑常侍。

  王敦以温峤作丹杨尹,想使他侦察朝廷情形。温峤到达后,一一报告了王敦谋反的策划。明帝想讨伐王敦,但知道人民被他的权势所震慑,就伪称王敦已死,然后下了讨逆的诏书(诏文略)

  王敦病情更加沉重,不能统率三军,便派钱凤、周抚、邓岳等率领三万大军向京师进发。王含对王敦说:“这是我们的家事,我应当出征。”于是便让王含作元帅。钱凤等问王敦说:“事情成功之日,天子还有什么话说?”王敦说:“还没到南郊祭天,怎能称天子?到时只是竭尽所能保护东海王和裴妃即可。”又上疏陈述温峤罪状,并以诛奸臣作为借口。

  王含到达江宁,司徒王导写信给他,晓以利害,实施告诫劝降之策(原文略),王含没有答复。

  明帝派中军司马曹浑等在越城向王含进击,打败王含。王敦听说之后,发愤说:“我的兄长只是个老女婢罢了,门户已经衰败!兄弟中文武兼备的,如世将、处季都早死了,如今大势去了。”告诉参军吕宝说:“我将亲自前进。”说着便作要起床的姿势,病体困乏,又倒卧下去。

  钱凤等到达京师,在水南驻军。明帝亲自率领六军抵御钱凤,连连战胜。王敦对羊鉴和养子王应说:“我死之后,王应便即位。先设置好朝廷百官,然后再筹划安葬事宜。”起初,王敦才开始发病时,梦见白犬从天而降,下来咬他,又看见刁协乘着轺车指引,怒目相对,命令左右捉拿自己。不久,王敦就死了。终年五十九岁。王应秘不发丧,用席子裹着王敦的尸体,又在外面涂了一层蜡油,就埋在议事厅中,然后同诸葛瑶等人照常纵酒淫乐。

  沈充从吴地率领万余军士到了,同王含会合在一起。沈充的司马顾扬劝说沈充道:“如今举行大事,可天子已把握住关键,我军已锋挫势摧,军心涣散,稍有动摇犹豫必然招致祸灾。现在如果决破栅塘,用湖水淹没京师,努力发挥水军的战船的功力,这就是兵书所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,这是上策。借初到的锐气,合东南各军之力,十路兵马俱进,众寡超过一倍,势必摧陷京师,这是中策。转祸为福,因败为胜,召集钱凤来议事,然后乘机斩杀了,再去投降,这是下策。”沈充不能采用这些计策,顾扬便出逃投奔吴地了。王含又率大军渡过淮水,被苏峻等迎击打败,沈充也烧营而退。

  不久,周光斩杀了钱凤,吴儒斩杀了沈充,首级一齐传到了京师。有司商议说:“王敦叛逆罪恶滔天,他有篡位废君之望,应该依照崔杼、王腸的先例,剖棺戮尸以彰首恶。”于是发穴出尸,焚烧了王敦的衣冠,让他半跪着受刑。王敦、沈充的首级一同悬挂在城南浮桥上,围观者莫不称快、欢呼。王敦首级悬出后,没有人敢来收葬。尚书郗鉴对明帝说:“从前王莽用头血漆錾车,董卓用肚腹在街市上点灯,王腸活埋人,徐香复焚首。前朝诛杀杨骏等人,都是先用官刑,然后听任人埋葬。《春秋》同意齐襄葬纪侯,魏武帝称赞王修哭袁谭的义举。由此看来,国法加于上,私义行于下。我以为可允许私人收葬,借此弘扬义举。”明帝下诏同意,于是家人便收葬了王敦。王含父子乘着单船投奔荆州刺史王舒,王舒命人将他们沉入江中,其余的党羽都平伏下来了。

  王敦眉目疏朗,性情简脱,尤善于评鉴人物,精通《左氏春秋》,口不言财利,尤好清谈,时人不理解他,只有族兄王戎认为他是奇人。战阵指挥,千里之外肃然,但部下多骚乱没有军纪。晋武帝曾召集时贤共论伎艺之事,人人都有论说,只有王敦神情漠然,满脸厌恶。自称善于击鼓,说着便振袖扬袍,音节清韵,神气自得,旁若无人,满座都惊叹其雄迈爽朗。石崇骄奢淫逸,暴殄天物,厕所里常有十多个奴婢侍列,都有姿色。厕所里放置着甲煎粉、沈香汁。有上厕所的,都换新衣服后再出来。客人大多羞于脱衣,可王敦脱掉旧的,穿上新的,面无愧色。奴婢们集在一处说:“此客人必能做贼。”王敦也一度沉溺于女色中,身体拖垮,左右劝止他,他说:“这事很容易。”就打开后阁门。将数十名婢妾一起驱逐出去,各自放归,时人惊叹他异于常人。


桓温传

  桓温字元子,是宣城太守桓彝的儿子。未满周岁时太原人温峤见了他说:“此儿骨骼不凡,请再让他哭一下。”等到听了他的哭声,又说:“真是英才降世!”桓彝因为此儿为温峤所赏识,所以给他取名叫温。温峤笑着说:“果然如此,将来也要改作和我一姓。”桓彝被韩晁害死,泾县县令江播参与了此事。当时桓温十五岁,头枕戈矛,眼流血泪,立志报仇。到十八岁,碰上江播已死,他的儿子江彪兄弟三人居丧,把刀放进手杖,用来防备桓温。桓温谎称吊丧客人,得以进入,在守墓的庐屋里杀了江彪,然后又追杀了他的两个弟弟。时人为之称叹。

  桓温为人豪迈爽朗,有雄风高节,姿貌奇伟,脸上有七颗星印。年少时同沛国刘惔友善,刘惔曾称赞他说:“桓温眼睛像紫石棱,须发如刺猬毛,是仅次于孙仲谋、晋宣王一类的人物。”被选为南康长公主的夫婿,拜为附马都尉,袭万宁男爵位,授琅王牙太守,屡迁至徐州刺史。

  桓温同庾翼友善,经常在一起相约要安定天下,匡国济民。庾翼曾经对晋明帝推荐说:“桓温从小就有雄才大略,希望陛下不要把他当作平常人看待,也不要当作平常的女婿,应当像周宣王对方叔、召伯那样,委以复兴重任,让他弘扬大道、匡济时局,完成艰难事业。”庾翼死后,明帝便提拔桓温为都督荆梁四州诸军事、安西将军、荆州刺史、领护南蛮校尉、假节。

  当时蜀主李势已经衰微,桓温立志灭蜀建立功勋。永和二年(346),率军西征。当时康献太后临朝听政,桓温准备完毕后,呈上奏疏就出发了。朝廷因为蜀地险远,而桓温的兵马又少,加之深入敌境,都很担忧。从前,诸葛亮在鱼腹平沙上造有八阵图,把石头垒成八行,每行之间距离二丈。桓温看见后,说:“这是常山蛇的形状。”军中文武百官全都认不出来。等到大军驻扎彭模后,便命参军周楚、孙盛守辎重,自己带领步兵直逼成都。李势派叔父李福和从兄李权等进攻彭模,周楚等人抵御他们,李福败退逃走。桓温再次进攻李权,三战三捷,贼众溃散,从小路逃回成都。李势于是全军出动同桓温在笮桥决战,参军龚护战死,军心恐惧,打算后退,可是鼓吏却把撤退鼓敲成了进攻鼓,于是又进攻,李势全军大败。桓温乘胜追击,火烧了小城,李势连夜后退九十里,到了晋寿葭萌城。李势的部将邓嵩、昝坚劝他投降,于是李势就双手反绑,抬着棺材前来投降请罪。桓温在蜀地停留一月,推举贤才,奖励善行,伪尚书仆射王誓、中书监王瑜、镇东将军邓定、散骑常侍常琚等,都是蜀地的良才,一起任命他们为参军,百姓都心悦诚服。大军还未撤回,王誓、邓定、隗文等又反叛,桓温又讨伐平定了他们。整军旅回到江陵,晋升为征西大将军、开府,封为临贺郡公。

  石季龙死后,桓温想率军北征,首先上书提请朝廷讨论水路、陆路谁更宜适,很久没有回音。桓温当时已知道朝廷倚仗着殷浩等人与自己抗衡,他很气愤,但素来又与殷浩相知,所以并不害怕他们。因为国家没有其他祸乱,他们之间才僵持了一年多,虽然有君臣之礼,实际上也只不过是相互敷衍羁绊而已,八州士众财物赋税,几乎不为朝廷所用。桓温申明要北伐,上表刚奏朝廷,大军就出发了。顺流而下,进到武昌,军队有四、五万之多。殷浩担心被桓温废除,准备谋划回避,却又想打着驺虞幡让桓温停止进军。一时间朝廷内外议论纷纷,人情震惊。简文帝当时做抚军,写信给桓温申明社稷大计,解释互相怀疑的原因,桓温当即回军还镇,向皇帝上疏说:

  “我近期亲自率领所统辖的部队,想北上扫平赵魏,军队到达武昌,得到了抚军大将军、会稽王司马昱的书信,说是目前社会上是非纷纭,疑惑丛生,信中谈到形势危急,令人忧及社稷的安危。静心思索,让人惊愕不已,不解怀疑产生的原因。孤独无助,如沉深渊。我以鲁钝之材,肩负重任,虽然无与此相称的才能,但职责是平定祸乱。如今,国耻未雪,寇仇未灭,幸好遇上开明泰世,敌人又有机可乘,就是有志匹夫,尚且心怀愤慨,我又如何忍心而坐观国家的祸败呢!所以,挥戈奔驰,不敢安歇,先后上表陈情,到今天已一年多了。坦荡忠诚,公私可察,哪里又有丝毫差错,竟招来如此猜忌?这不正是奸佞之徒心怀恐惧、搬弄是非、惑乱朝政的伎俩吗?

  “从前乐毅竭诚事燕,结果垂涕出奔;霍光尽忠于汉,结果受上官桀的诬告。谄言诋毁高行,奸邪败坏美德,这是历代关系社稷存亡的祸患。如今天子年轻,太后陛下以圣明贤淑之德,谦恭任贤,将国家大事托付给群臣,朝中群贤毕集,德信布于远方。再说,我家世代蒙受殊恩,服侍三朝,既不是来自异邦的客卿,又不像韩信、彭越有称王裂土的野心,可是,离间谗毁我们的流言却流布人口,传遍四方,这就是古代圣贤蒙冤悲叹于从前、而我也忧惧于眼前的原因。如今寇贼冰消云散,大事接近完成,晋朝的北方遗民正鹄立南望,效忠王室的人都慷慨奔赴道路,元凶的末日近在旦夕,而一些人横加指责,无中生有,罗织罪名,使行将灭亡的贼寇得以苏生喘息,这是最让人痛心疾首、悲伤感叹的。我虽然心中所想的只有公众,所尽忠的是国家,可是外敌还未消灭,内弊却接连产生,这便是我原本想致力国家、有所抱负的真正原因。”

  朝廷升迁他做太尉,执意推让不受。

  当时殷浩到洛阳修复皇室陵园,时过数年,屡战屡败,器械都耗费殆尽。桓温又进督司州,借着朝野怨情,奏请废除殷浩。从此,内外大权集于桓温一身。桓温于是统领步兵骑兵四万,从江陵出发,水军从襄阳进入均口,到南乡,步行到淅川,再向关中征讨,命令梁州刺史司马勋从子午道出兵。另一支军队进攻上洛,俘获了苻健、荆州刺史郭敬,又攻破了青泥。苻健派儿子苻生、兄弟苻雄率属下数万人,屯兵峣柳、愁思土追抵抗桓温,不久就发生大战,苻生亲自冲锋陷阵,杀死桓温部将应诞、刘泓,士卒死伤数千。桓温军奋力作战,苻生军才溃败。苻雄又同将军桓冲在白鹿原交战,又被桓冲打败。苻雄于是奔袭司马勋,司马勋退驻女娲堡。桓温进军到霸上,苻雄率五千人挖深沟自卫。当地居民都安居如常不停作业,拿着牛肉和酒在大路上迎接桓温的十有八九,年迈的老人感动得流着热泪说:“没料到今日又见到了官军!”起初,桓温想依靠麦子成熟,取来作为军粮,可苻健割除麦苗,实行清野,军粮没有着落,便带着三千多名百姓撤回。明帝派侍中黄门在襄阳慰劳了大军。

  起初,桓温以为自己的雄姿气概和宣帝、刘琨属于一类,有人拿他同王敦相比,他很是愤愤不平。等到这次北征回来,在北方寻到了一个手脚灵巧的老婢女,走访她,说是刘琨的婢女,一见到桓温,便潸然流泪。桓温问她缘故,回答说:“主公很像刘司空。”桓温大喜。到外面整理衣冠后,又叫来老婢女问,老婢女说:“脸很像,可惜太薄;眼睛很像,可惜太小;胡须很像,可惜太红;形体很像,可惜太短;声音很像,可惜太柔弱。”桓温于是取帽解带,酣然昏睡,不高兴了好几天。

  母亲孔氏死了,他上疏请求解除官职,想到宛陵送葬,诏令不准。朝廷赠他母亲为临贺太夫人印绶,谥号敬,并派侍中吊祭,让谒者监护丧事,不到一月时间,使者到达八次,华丽的官车在路上前后相望。桓温葬罢母亲后开始视事,想修复园陵,移都到洛阳,奏表上了十余次,朝廷不许。晋升桓温为征讨大将军,都督司、冀二州诸军事,专门负责征讨事宜。

  桓温派督护高武占据鲁阳,辅国将军戴施屯兵黄河上,率领水军逼近洛阳许昌,认为谯梁水道已通,请徐、豫二州兵马顺着淮水、泗水进入黄河。桓温从江陵北伐,行经金城,看见自己年轻时栽种的柳树都已十围了,感叹地说:“树尚且如此,人哪能不老!”手握枝条,泪流满面。于是渡过淮河、泗水,踏入北方境内。同诸僚属登上平乘楼,放眼远眺中原,感慨地说:“致使神州沦陷,百年间变成废墟,王夷甫等人不能不负责任!”袁宏说:“天运有兴有废,哪里就是诸人的过失!”桓温变色动容对四座说:“听说刘景升有条千斤重的大牛,咀嚼豆子多于常牛十倍,可负重行远,却不如一条瘦牛,魏武帝进入荆州后,把它杀了犒劳军士。”话的意思是以大牛比况袁宏的,座中诸人听了都大惊失色。大军驻扎伊水,姚襄在伊水北屯兵,据水而战。桓温让军队结队向前,亲自披甲,督促其弟桓冲和诸将奋勇进击,姚襄大败,自相残杀,死者数千人,越过北芒向西逃走,没被追上,这才得以逃奔到平阳。桓温大军驻扎在过去的太极殿前,不久又转移到金墉城,并拜祭了诸先帝陵墓,修复了被毁坏的陵墓,同时设置了陵园令。随即班师回朝,带着降贼周城,并把归附的三千户人家安置在长江汉水之间。派遣西阳太守滕畯从黄城出击,讨伐蛮贼文庐等部,又派遣江夏相刘岵、义阳太守胡骥讨伐妖贼李弘,都大获全胜,把敌贼的首级传到了京都。桓温回师之后,司、豫、青、兖各州又陷入敌手。升平年间(357~362),改封为南郡公,降临贺郡公为县公,把临贺郡公封给次子桓济。

  隆和初年(362),敌寇进逼河南,太守戴施出奔,冠军将军陈祐告急,桓温派竟陵太守邓遐率三千人援助陈祐,并想还都洛阳,向皇帝上疏请求(疏文略),朝廷诏令说:“从前的丧乱,恍惚间已经历了六十余年,如今戎狄蛮族继续肆意施暴,眷恋西望,满怀悲叹!得知你想亲率三军,扫荡敌寇,收回中原,光复旧京,假若不是舍身忘我报国,谁能这样作呢!各方面的指挥谋划,一并托付给你了。只是北方一处荒芜破败,处处都得辛苦经营,尤其在开始时,更是举步维艰,这都是值得忧虑的。”于是改授桓温都督司、并、冀三州,因为交州、广州辽远,撤消了都督,桓温上表推辞。朝廷又加封他侍中、大司马、都督中外诸军事和假黄钺。

  桓温以已经都督朝廷内外,不宜远出为理由,又上疏陈请应该立即执行的七件事:其一,当前朋党兴盛、私议沸腾,应该杜绝抑制浮言谗语,铲除它得以滋生的土壤。其二,人口稀少,赶不上汉朝的一郡,应该并官减职,使官吏长期稳定。其三,国家的行政机制不能停止和废除,常务文书案件的落实,要限制时日。其四,应该明确长幼之礼,奖励忠实、公正的官吏。其五,褒奖惩罚,应该和事实相称。其六,应该继承遵守古制,弘扬学业。其七,应该选拔设置官吏,编纂。有司都一一奏报并分头施行。不久,又加封温桓羽葆鼓吹,并替他设置左右长史、司马、从事中郎四人。他接受了羽葆鼓吹,其余的都推辞了。不久,又率水军进驻合肥。朝中又加封他扬州牧、录尚书事,派侍中颜旄去宣读圣旨,召他回京参与政事。桓温上疏陈说,以四方未定为理由,不愿回京,请求容他在外镇守,积储力量,待机北伐,成就光复大事(疏文略)。朝廷诏令不许,并再次征召他。桓温到了赭圻,朝廷下诏让尚书车灌制止他,桓温于是驻军赭圻,执意推让朝廷任职,遥领扬州牧。时值鲜卑进攻洛阳,陈祐出奔,当时简文帝辅政,到洌州同桓温相会,商议征讨事宜,桓温移兵镇守姑孰。碰上哀帝驾崩,事情便不了了之。

  桓温生性俭朴,每顿只吃七枚干茶果而已。可是却凭恃雄豪在朝廷专权,窥伺皇位,有非分之想。有一次他躺着对亲信说:“这样寂寞无为,将被文帝司马昭、景帝司马师所笑。”众人都不敢对答。一会儿又抚着枕头坐起来说:“既然不能流芳后世,难道就不能遗臭万年吗?”一次经过王敦的墓边,他望着墓说:“真是能干的人!真是能干的人!”他的心迹就是这样。当时有个远道而来的比丘尼,传说很有道术,她在另外的房间洗澡,桓温偷看她。只见比丘尼全身赤裸,先用刀剖腹,再砍断双脚。洗罢出来,桓温向她问吉凶,比丘尼说:“主公如果作天子,也像刚看到的一样。”

  太和四年(370),又上疏请求举国北伐。平北将军郗愔因为疾病免官,又派桓温以平北将军、徐兖二州刺史的身份,率领兄弟南中郎桓冲、西中郎袁真和步兵、骑兵五万人,再次北伐。文武百官都到南州饯行,京师倾城而出。北伐大军进驻湖陆,进攻并活捉了慕容日韦的部将慕容忠,再进驻到金乡。当时天大旱,水道不通,就在钜野开凿三百余里的水道来通船运输,船程从清水通到黄河。慕容日韦的部将慕容垂、傅末波等率军八万抵抗桓温,在林渚大战。桓温打败了他们,随之到达枋头。先派袁真讨伐谯、梁,并开通石门来通船运输。袁真讨伐谯、梁都成功了,但不能开通石门,于是军粮竭尽。桓温烧船徒步撤退,从东燕出仓垣,经过陈留,途中凿井而饮,行军七百余里。慕容垂带八千骑兵追击,在襄邑大战,桓温军被打败,战死三万余人。桓温深以为耻,归罪于袁真,并上表废袁真为庶人。袁真怨恨桓温诬陷自己,便占据寿阳以求自保,并暗地里与苻坚、慕容日韦勾结。

  简文帝派侍中罗含在山阳拿牛肉和酒犒劳桓温将士,派会稽王司马昱在涂中与桓温相会,下诏封桓温世子给事桓熙为征虏将军、豫州刺史、假节。南康公主死时,又下诏赠布千匹、钱百万,桓温推谢不受。桓温又陈请让桓熙停官三年,而且桓熙年少不宜使他任副职,朝廷下诏不许。征调扬州人筑广陵城,然后移镇广陵。当时,桓温大兴徭役为时已久,加之疾疫流行,死人几乎过半,百姓怨叹不已。袁真病死,部将朱辅拥立他的儿子袁瑾袭位。慕容日韦、苻坚都派军支援袁瑾,桓温派督护竺瑶、矫阳之等联合水军,一齐迎击他们。当时,慕容日韦的援军已到,竺瑶等在武丘同他接战,打败了援军。桓温率二万人又从广陵到达,袁瑾环城固守,桓温筑长围墙实施包围。苻坚便派部将王鉴、张蚝等率军来援救,屯兵在洛涧,先派出五千精锐骑兵驻军在淝水北岸。桓温派兄弟桓伊以及弟子石虔等迎击,大败王鉴等,袁瑾部队也随之崩溃。桓温活捉了袁瑾和他宗族数十人以及朱辅,一起送往京师斩首,袁瑾所侍养的数百流民全被活埋,并把他的妻子儿女赏给了将士。桓温因为有战功,诏令加班剑十人。在路旁驻地犒劳三军,文武官员论功行赏,各有差别。

  桓温自负才力超群,早就心怀不轨,企图先在北方立功,归来后再受九锡之赏。不料遭受挫折,名声实力陡然大减,于是参军郗超进献废立之计,桓温便废掉哀帝拥立简文帝。简文帝诏令桓温依诸葛亮的例子,带着百人仪仗队入殿,赏钱五千万、绢两万匹、布十万匹。桓温大肆废除、改调朝官,杀了庾倩、殷涓、曹秀等。当时,桓温威势显赫,侍中谢安见了老远就拜揖。桓温吃惊地说:“安石,你何苦这样?”谢安说:“从来没有君拜于前,臣拜于后的。”当时桓温生有脚疾,简文帝诏令乘车上朝,见面之后,想陈述自己进行废立的本意,简文帝泪流满面,桓温惊恐得没说成一句话就出来了。

  起初,元、明二帝时期,郭璞预言说:“国君不是没有后代,而是兄弟禅位。”说是成帝有儿子,却将把皇位传给弟弟。又说:“有人姓李,儿专征战。譬如车轴,脱在一面。”“儿”者,“子”也;“李”字去掉“子”便是“木”字;“车”字去轴“|”便是“亘”字,这两个字相合就是“桓”字。又说:“尔来,尔来,河内大县。”“尔来”说是自尔以来为元始之意,桓温的字便是元子;“河内大县”是指“温”。成、康二帝驾崩之后,桓姓势力开始扩大,所以连作两次预言。又说:“赖子之薨,延我国祚。痛子之损,皇运其暮。”这里的二子,指的便是元子、司马道子。桓温志在篡位,大事未成就死了,这是国家的幸运。会稽王司马道子虽然是首先扰乱晋国,但是他的死是晋国衰亡的根由之一,所以说让人哀痛。

  桓温又回到白石,上疏请求归姑孰。诏令说:“天地结合,生成万物;二人同心,便无需考虑各自的利益。古代圣王全仰仗忠臣辅佐,姬旦德布四方,周朝便因此兴隆;伊尹师法皇天,商朝便得到文明教化。大司马贤德圣明,光大深远,上合天意,才华横溢,肩负国家重任,忠心辅助我一人,功德超过霍光,道德永存后世。现在晋封你做丞相,保留原大司马一职,请你留在京都,镇守社稷。”桓温决意推辞,仍然请求回归姑孰。简文帝又派侍中王坦之征召桓温入朝为相,并增封邑万户,又被拒辞。下诏因西府经袁真军败事故,军用不足,拨给世子桓熙布三万匹、米六万斛,再封桓弟为给事中。

  后来简文帝病重,诏令桓温说:“我将不久于人世,足下速来,希望能够相见。快来,快来!”于是一天一夜,连发四道诏书。桓温上疏说:“圣上身体不和,已经有多日了,我得知以后诚惶诚恐,无所寄托衷情。生死盛衰是人生常理,提前防备才不会产生遗害,因此,汉高祖卧床后,吕后便前去探问谁可作相,孝武帝病重,霍光便去询问谁可继位。不顾伤心呜咽去询问身后大事,这是不顾小节、心存大局的表现。现在皇子幼稚,可是朝贤们赏识赞叹的只是谢安、王坦之,他们的才识智能也都为圣上赏识。内辅幼君,外御强寇,这是当前面临的严峻的问题,也是群臣所忧惧的,然而事情也只能这样。陛下应该明确授意,让群臣知道自己寄望何人,这样,谢安等人就会奉命竭力效忠,于公于私都有好处,至于老臣桓温,身兼大将军和宰相,更蒙受圣上垂恩,但老迈疾病,怕也不会长久,值不得您托以重任。”疏表还未等到奏上,简文帝便驾崩了,遗诏把家事、国事一并转托给桓温,依诸葛武侯、王丞相辅佐幼主的旧制。桓温起初希望简文帝临终把帝位禅让给自己,不日就能像周公旦一样临朝摄政。事情不符合他的愿望,因此很是怨愤,给兄弟桓冲写信说:“遗诏只不过让我依武侯、王公辅佐幼主的旧例罢了。王、谢二家身居要位,每天让人愤愤难平。”

  到孝武帝继位时,下诏说:“先帝敕命说,‘侍大将军如侍吾’,在下命令答表时,用语要恭敬。”又诏令说:“大司马是社稷的希望所在,先帝把家事、国事托付给他,以后内外大事就由桓公决断。”又派谢安征召桓温入朝辅国,加赐前部羽葆鼓吹,带剑武士六十人,桓温执意不受。等到桓温入朝拜祭先帝陵时,又下诏说:“桓公功高望重,教诲保护朕身,因身染风寒疾病,在陵墓不必行敬拜之礼。”又命令尚书谢安等人在新亭迎接,朝中百官在大道两侧拜迎。当时已享有声望的人都恐惧失色,有人说桓温要乘此机会杀王、谢二家,因此朝廷内外恐惧。桓温到后,带着卢悚入宫,把尚书陆始逮捕后交给廷尉,责罚他怠慢的罪过。于是,去拜祭高平陵,左右亲信发觉他神色异常,上车之后,他对随从说:“先帝刚才显灵了。”却不说先帝说过什么,所以众人无人知道究竟,只见到他将要拜揖时连说“臣不敢”而已。又向左右问起殷涓的形状,回答的人说身体肥短,桓温说:“刚才也看见他在先帝身边。”起初,殷浩被桓温废除而死,殷涓很有骨气节操,再不拜访攀附桓温,却同武陵王司马晞交游,因此引起了桓温疑心而被杀,但桓温始终不认识其人。至此,也见殷涓变成鬼祟,一惊而病。总共在京停留十四天,然后回到姑孰,随之卧病不起。暗示朝廷给自己加九锡,并多次催促。谢安、王坦之听说他病加重了,便秘密拖延这事。九锡诏书还未写成,人已死去,终年六十二岁。皇太后和皇帝亲临朝堂三天,下诏赐九命兖冕之服,又赐一套朝服,衣一袭,还有:东园秘器,钱二百万,布二千匹,蜡五百斤,以供丧事之用。等到下葬时,又以太宰安平献王司马孚、汉大将军霍光当年的旧制,赐九旒鸾辂,黄屋左毒县,鍂车京车,挽歌二部,羽葆鼓吹,带剑武士百人,又在前郡公封邑的基础上增封七千五百户,土地方圆三百里,赐钱五千万,绢两万匹,布十万匹,并追赠丞相。

  起初,桓冲询问桓温拿谢安、王坦之怎么办,桓温说:“你们处理不了他们。”桓温知道自己在时他们不敢乱来,杀害他们又于桓冲等人无益,同时更失民望,所以停止了谋害谢、王的事。

  桓温有六个儿子:桓熙、桓济、桓歆、桓祎、桓伟、桓玄。桓熙字伯道,初为世子,后来因为才能低下,便让叔父桓冲领导众人。等到桓温病重,桓熙与叔父桓祕阴谋杀死桓冲,桓冲知道后,将他们迁徙到长沙。桓济字仲道,与桓熙是同党,一起迁往长沙。桓歆字叔道,赐爵临贺公。桓祎最愚蠢,分不清小麦、大豆。桓伟字幼道,平厚笃实,居守藩镇时深受人民爱戴怀念。多次持节出使,督秦、益、荆、宁、梁五州诸军事,安西将军,领南蛮校尉、荆州刺史、西昌侯,赠骠骑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。桓玄继承了桓温的爵位,另外有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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